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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Text

1.

大正一年三月三日,春雨稍歇。

神境坂警署内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纸墨气味,窗框上凝着水汽,远处的屋瓦被雨水洗成深重的青灰色。漩涡鸣人一早便将几份案件记录、备用衣物和那只磨损严重的旧手电筒一并塞进皮制旅行袋里,动作迅速而粗暴,仿佛只要迟上一刻,妙木村便会从东京府的地图上彻底消失。

奈良鹿丸靠在杉木书桌旁,手里捏着一纸刚刚送来的调令,面色堪比阴沉的天色。他将纸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,懒洋洋的语调中少见地掺进几分不耐:“不用收拾我的东西了。纲手长官命令我留在东京继续调查宇曾田良武的身份。”

鸣人停下动作,抬起头看他:“临出发才下调令?”

“所以才麻烦。”鹿丸把那张薄纸放到桌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右下角的印章,“名义上是分头调查,也挑不出什么错误,但时间未免太巧。”

金发警官拿起调令看了一眼。纸张边缘还残留着新鲜油墨的味道,字迹工整,印章鲜红,所有手续都无可挑剔,正因如此才显出某种令人不快的从容。

“是纲手婆婆的意思?”他问。

“至少印章是她的。”鹿丸收回调令,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几行字上,“我稍后亲自去警视厅问。你先按原定计划出发,到了地方别擅自进山,也别看见什么都往前冲。”

鸣人拉紧旅行袋的皮扣,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:“我可是很遵守命令的说。”

鹿丸抬眼瞥他,沉默已说明一切。

“好吧,偶尔。”漩涡鸣人不情愿地改口。

站在窗边的日向宁次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。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色常服,浅色眼睛越过玻璃,望向雨后尚未散开的云层。自从昨日离开宇智波乐房后,他的神情便比平日更加冷淡,像是有什么东西仍旧附着在他的视野边缘。

鸣人经过他身侧时,宁次才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地提醒:“山里的道路若与你记忆中完全相同,不要因此相信它;若与你记忆中完全不同,也不要急着否定它。”

“你们今天一个两个都说得本警官要壮烈殉国了。”漩涡鸣人将旅行袋甩到肩上,嘴角依旧带着笑,蓝色眼睛却比平时沉静许多,“我只是去一趟两年前去过的村子,又不是下黄泉。”

白眼男人望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玩笑,只将一只用白布包裹的小玻璃瓶递过去。瓶内装着从宇智波乐房砖缝中取出的白色碎屑,薄片在阴暗的晨光下彼此叠压,偶尔泛出一丝近似鱼鳞的冷光。

“找到相同的东西就封好,不要直接用手碰。”宁次说完略微停顿,苍白的手指仍按在瓶口,直到鸣人接稳才慢慢松开,“还有,入夜以后尽量不要独自照镜子。”

鸣人挑眉:“这又是什么道理?”

“没有道理。”宁次转回窗边,淡淡道,“只是我昨晚看见你的倒影比你晚了一步。”

警署内蓦然安静。

鹿丸原本正准备点烟,听见这句话后动作也停顿了片刻。鸣人盯着窗玻璃看了一眼,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金发轮廓,恰好有一滴雨水沿着倒影的眼睛缓慢滑落,像是那里面的人忽然流下了一滴蜿蜒的泪。

他随即移开视线,伸手拍了拍宁次的肩:“少说点神棍言论,我今晚还要睡觉的说。”

宁次冷淡地避开了他的手。

就在此时,警署外传来车轮碾过湿润石板的声音。几人循声望去,一辆漆黑的华族马车停在门前,车夫撑开乌色长柄伞,随后有人从车厢内走了下来。

宇智波佐助穿着便于远行的西式长衣,右手提着一只狭长的黑色皮匣。皮面已经有些年头,铜制搭扣却擦得极亮,匣身的长度不像普通行李,倒更接近一只样式古怪的西洋乐器箱。

他没有理会门口警员惊讶的目光,径直走进警署,将皮匣轻轻放在脚边。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他问。

鸣人上下打量他半晌,目光最终落在那只过于狭长的箱子上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“去妙木村。”

“我知道你说的是哪里。”鸣人抬手指了指皮匣,“我是问你带了什么。你不会还打算进山给村民办场演奏会吧?”

佐助顺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解释,只用鞋尖将皮匣往身侧拨了半寸:“路上用得到的东西。”

鹿丸原本靠在桌边,闻言也向那只皮匣多看了一眼。皮箱侧面压着极浅的团扇暗纹,锁扣附近则缠了一圈已经发暗的紫绳,看上去既不像普通行李,也不像从欧洲带回来的新式器物。

漩涡鸣人还想追问,宇智波佐助已经抬起眼睛:“失窃的是宇智波的乐谱,死者口中出现的也是那份乐谱的残页。你们既然要去调查它的来处,带上一个懂乐谱的人,总比带着那张纸在山里乱转有用。”

“这不是去参加宴会。”鸣人双手环胸,提醒道:“妙木村可能和恐怖组织有关,而且摆明了是个陷阱。”

“难道不正中长官下怀么。”佐助微微抬眼,“昨晚您还认为我隐瞒了什么,现在却又希望我老实留在东京。警官先生的判断还真是随心所欲。”

鸣人被噎得一顿,鹿丸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转开脸,显然不准备介入。

“公爵知道吗?”鸣人最终问。

佐助没有回答。

门外撑伞的车夫仍站在雨后的风里,车厢帘幕却没有放下。过了片刻,药师兜从车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。他进门后先向几位警官行礼,随后将信递到佐助面前,脸上的笑容与昨夜一样恭敬而妥帖。

“大少爷请二少爷回府。”他语气温和,“妙木村路途偏远,又涉及刑事案件,实在不适合您亲自前往。公爵已经安排了熟悉古乐的先生配合调查,二少爷不必为此操心。”

佐助没有接信,只看着他:“哥哥病得不能见我,倒有精神替我安排这些。”

兜的笑容没有改变:“大少爷正是因为身体不适,才更加担心二少爷的安全。”

“替我转告他,我不是十岁。”佐助弯腰提起皮箱,侧身绕过对方,“如果他真想阻止我,可以亲自来。”

兜没有伸手阻拦。他站在原地,目送佐助走向门口,镜片后那双眼睛被窗外的微光遮住,只剩下一片无法看清的苍白。

鸣人看了看佐助,又看了看兜,最终抓起自己的旅行袋跟了上去。他跨出门槛前忽然回头,冲鹿丸扬了扬下巴:“东京这边交给你了,调令也查清楚,别等我回来才告诉我连署长都是假的说。”

“你先保证自己能回来。”鹿丸把香烟夹在指间,语气仍旧散漫,目光却一直追着两人的背影,“还有,照顾好那个少爷。要是宇智波家仅剩的二少爷丢在你手里,我们几个恐怕真得一起下黄泉。”

鸣人撑开伞,不满地回头:“为什么是我照顾他?”

佐助从他伞下冷冷瞥来一眼:“我也不需要你照顾。”

春雨又轻轻落了下来。

药师兜始终站在警署阴影里,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长坂尽头,他才垂下眼,将那封从未被拆开的信缓慢收回袖中。

火漆上的团扇纹章完好无损,像一只紧闭的眼睛。

2.

从饭田町出发的中央本线列车在上午九时鸣响汽笛。

黑色蒸汽沿着站台上空翻涌,将钢架、时钟与送行人群一并笼进潮湿的白雾。穿和服的妇人提着包袱在车窗下反复叮嘱,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挤上三等车厢,卖便当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之间,高声叫卖装在木盒里的稻荷寿司与腌萝卜。直到列车缓慢启动,轮轴与铁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,那些嘈杂声响才被一点点甩在身后。

两人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。

列车驶出城中以后,窗外的洋楼、电线与密集屋瓦逐渐稀疏,大片尚未完全返青的田地从视野中展开。雨后的水洼倒映着灰白天空,农人披着蓑衣在田埂上行走,身影被列车蒸汽切割得时隐时现。偶尔经过一座小站,站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写着地名的木牌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
宇智波佐助一路都没有说话。他将临摹下来的图样放在膝上,视线停留在那些支离破碎的音符之间,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敲膝盖,像在寻找某种无法完整落下的节拍。

鸣人看了他几次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那几道符号真是乐谱?”

“有些像。”佐助没有抬头,手指停在一处形状奇特的暗纹旁,“但并不属于我熟悉的西洋记谱,也不像普通雅乐谱。它的节拍很奇怪,有几处本来应该落音的位置全是空白,像写谱的人故意…把声音挖走了。”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。

“声音还能挖走?”鸣人惊奇道。

“纸上当然不能。”佐助合起临摹图,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外行人的不耐,“可一首曲子若缺了某些音,听的人会下意识等待它们出现。有时空白比真正写出来的东西更容易被记住。”

漩涡鸣人干脆靠上椅背,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:“有人把乐谱塞进死者嘴里,又让他不停发出同一个声音……也许他是在补那些空白。”

佐助的指节微微收紧,却没有回答。列车恰好驶入一段隧道,窗外骤然陷入黑暗,车厢顶部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,将两人的倒影映在玻璃上。

鸣人想起宁次临行前那句话,本能地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
倒影与他同时转头,动作分毫不差。

他刚想嘲笑自己疑神疑鬼,便发现玻璃中的黑发青年仍旧低着头,而坐在身旁的本人已经抬起眼睛,正冷冷看着他。

鸣人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
下一刻列车冲出隧道,明亮天光重新灌入车厢,玻璃上只剩一片飞速倒退的山野。

“怎么了?”佐助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漩涡鸣人迅速移开视线,顺手摸了摸鼻子,“只是觉得日向那家伙说话太晦气。”

宇智波佐助没有追问。他重新望向窗外,过了片刻才低声道:“你两年前来妙木村时,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?”

“发现了一个洞穴、一群迷信的村民,还有几个趁着传说偷运私货的山贼。”鸣人说得轻松,可目光却停在窗外一条被雾气截断的河流上,“至少当时看来是这样。失踪的人后来也找到了两个,一个掉进山沟,一个跑去横滨做工,不愿回村。剩下几个查不到,但偏远地方每年总有人离开,地方警察也没觉得奇怪。”

“所以你认定传说是假的。”佐助不以为意。

“我认定能查清的部分已经查清了。”鸣人转头看向佐助,“警察不能把每一个说不通的地方都归给鬼神,否则卷宗永远结不了案。”

“也不能因为卷宗需要结案,就认定说不通的部分不存在。”佐助平静地回应。

金发警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们这些华族少爷是不是从小说里学的说话?一句话非得绕一圈才肯落地。”

“至少比什么都加一句‘的说’好。”宇智波佐助冷哼一声。

鸣人立刻坐直:“我什么时候什么都加了?”

佐助已经转回窗外,没有再理他。

列车继续向西,天空逐渐放晴,远处山脉却始终笼罩着一层不曾消散的白雾。那雾不像雨后的水汽,边缘过于整齐,仿佛有人将一块湿润的白布横挂在群山之间,不许外面的阳光照进去。

中午前后,两人在八王子换乘了一辆开往南多摩郡的驿马车。

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,头戴已经发黑的斗笠,肩上披着厚重蓑衣。听说他们要去妙木村时,他抬起头仔细看了两人一眼,随后又望向远处山脉,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收紧。

“过了申时,车不进村。”老人说道。

鸣人看了看天色:“现在才午后。”

“山里日头落得早。”老人重新压低斗笠,将两人的行李放到车后,“而且到了山口,二位若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名字,最好不要答应。”

漩涡鸣人上车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这是妙木村的新规矩?我之前来的时候可没人告诉我。”

老人甩动缰绳,马车缓慢驶离驿站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,似乎刚刚那一句提醒已经尽了全部的责任。

车轮沿着泥泞道路向前滚动。

佐助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车辕两侧。拉车老马的耳根上各系着一只细小的稻草结,风吹过时,稻草摩擦发出细碎声响,老人便抬手摸一摸颈后,像在确认什么仍旧安稳地待在那里。

道路渐渐狭窄,两侧田野被杉林取代。树木高而密,枝叶遮住大半天空,偶有阳光从缝隙间落下,照见林中一座座覆满青苔的石龛。石龛里供奉的并非菩萨,而是一尊尊形状古怪的蹲伏石像。石像圆背阔口,前肢似有似无,眼部却都被红布严严实实地蒙住。年代久远的青苔沿着石像背部往下爬,使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像被供奉在那里,倒像是从山里爬出来后恰好停在龛中。

鸣人记得两年前这里并没有这些东西。

他正想询问,赶车老人却忽然抽动缰绳,老马随即加快脚步。马车从石龛前经过时,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林间传出,像有无数湿滑的小东西正在落叶底下同时翻身。

可从始至终,没有任何声音。

3.

妙木村坐落在群山之间一块狭长的平地上。

临近村口时,杉林忽然向两边退开,数十座低矮木屋沿着山势错落展开。屋顶铺着被雨水浸得发黑的茅草,炊烟从檐下缓慢升起,与山间薄雾混在一起,令人一时分不清哪些是人间烟火,哪些只是山里尚未散去的云气。

村口立着一座歪斜的木制鸟居,木柱上没有神社名号,鸟居旁生着一棵粗大的老榉树,枝桠间挂满蓑衣,深褐色的草叶被风吹动,远看像一排没有头颅的人静静悬在树上。

马车在鸟居外停下。

赶车老人没有越过那道门。他将行李卸到地上,催促两人尽快下车,随后调转车头,仿佛连多停留片刻都不愿意。

鸣人站在泥路中央,望着迅速远去的马车,忍不住嘀咕:“收钱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害怕。”

佐助没有应他的话。他抬头看着树上的蓑衣,视线从左到右缓慢扫过,像在无意识地清点数量。

村中很快有人迎出来。

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身材矮壮,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羽织。他脸上堆着热情而拘谨的笑容,走到两人面前后连连欠身:“两位长官一路辛苦。在下山门三郎,是妙木村现任村长。村子偏远,接待不周,还请二位多多担待。”

鸣人看着他的脸,眉头渐渐皱起。

山门三郎的左眉上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笑起来时右边嘴角略微高些。这些细节他都记得。两年前鸣人来妙木村调查失踪案时,负责接待他的正是面前这个男人。

“山门村长。”鸣人试探着叫了一声,“两年不见,你看起来倒没什么变化。”

山门三郎脸上的笑容停顿片刻,随后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长官从前来过?”

“你不记得我?”鸣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,“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不算常见吧。”

村长仔细端详他一番,最终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额头:“长官大概把我认成家兄了。两年前确实有位东京来的警官进村,那时接待外客的还是我哥哥山门次郎。我们兄弟长得相似,外人经常认错。”

漩涡鸣人没有回答他。

两年前那个人自称山门三郎,对此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时还曾笑过“兄弟排序倒是省事”。可眼前男人神态坦然,连解释都自然得无懈可击,反倒让鸣人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将某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记错了。

“家兄如今在哪里?”他又问。

“去年冬天进山采药,遇上雪崩,没有回来。”山门三郎垂下眼,脸上的笑意短暂淡去,随后又重新振作起来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二位远道而来,先到舍下歇歇脚吧。”

他转身招呼村民搬运行李。鸣人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一会儿,才与佐助并肩走入鸟居。

跨过门槛时,佐助忽然低声问:“你记错了吗?”

“我记性还没差到把三郎和次郎弄混。”鸣人嘴角仍带着笑,声音却压得极低,“不过只有名字不对说明不了什么。也可能是他当年临时用了哥哥的名字,或者我记下的本来就是假名。”

“你总能替异常找到解释。”宇智波佐助不置可否。

“职业习惯。”漩涡鸣人咧嘴一笑,“那句怎么说的来着,科学主义。”

村中道路比两年前更加整洁。木屋檐下几乎都挂着用稻草编成的护符,形制与马耳上的草结相似,只是每一只嘴部都缠着数圈红线。妇人们坐在门边缝补衣物,看见外来人便停下动作,孩子从屋后探出半张脸,又立刻被长辈拉回去。

佐助走过时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与其说那些视线是对华族服饰与陌生面容的好奇,更像是期盼。

期盼某种早已听说过、如今终于出现的东西。
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坐在屋檐下编草绳。她双眼浑浊,像蒙着一层乳白色的薄膜,却在佐助经过时准确地抬起头,视线停在他的双手上。

老妇看了许久,忽然咧开没有几颗牙齿的嘴笑了一下:“东京来的少爷,手指生得真好。”

佐助停下脚步。

她放下刚好编完的草绳护符,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屈伸,像在摸索某种看不见的弦:“这样的一双手,按下去一定稳。少爷会弹琴吧?”

附近几个正在劳作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。

没有人转过身来,可原本此起彼伏的竹器碰撞声、扫帚摩擦声与低语声,却在这一刻同时消失。连山门三郎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
佐助垂眼看着老妇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唇边反而浮出一丝极淡、近乎恶意的笑。

他俯身放下皮匣,拇指拨开铜扣。

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过后,黑色匣盖向上掀开。里面铺着颜色深暗的绒布,一柄古刀安静地躺在其中。刀鞘漆黑,柄卷是已经褪色的紫,鞘口附近没有华丽纹饰,只有一道像被火燎过的暗痕。

佐助握住刀柄,将刀刃从鞘中抽出寸许,寒光自鞘口一闪而过,映亮老妇浑浊的眼睛。

“你认错了。”佐助轻声道,“我不是弹琴的。”

他略微偏过脸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真假:“我是浪人,杀人犯。”

漩涡鸣人站在旁边,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两秒,随后猛地按住他的手腕,将刚刚露出的刀刃重新推回鞘中:

“老人家,他刚从外国回来,脑子还没倒过时差。”鸣人一边笑,一边用力将佐助连人带刀往后拽,“这是戏班子用的道具,他平日就爱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,您别当真。”

“放手。”佐助冷冷道。

“你先把东西收好再说!”鸣人边陪笑脸边怒道。

山门三郎连忙走上前,口中说着“误会、都是误会”,脸上的笑却比方才僵硬许多。周围村民也重新低下头,竹篮与扫帚的声音陆续响起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寂静从未发生过。

只有老妇没有笑,也没有被刀吓到。

她仍旧看着佐助的手。

片刻后,她慢慢低下头,将红线绕过护符张开的嘴,一圈,又一圈。缠到最后时,线已经多得遮住了整张脸。

她把那只东西放在门槛上,没有递给任何人。

佐助重新扣好皮匣,与鸣人一道离开。走出几步以后,他忽然回头。

老妇依旧坐在那里,手中却已经开始编第二只。

4.

村长家是一座比其他民居稍大的旧式木屋,正屋中央设有宽阔的地炉。女眷早已备好饭菜,桌上摆着栗饭、山菜、豆腐与几尾烤得焦黄的河鱼。鸣人赶了一日路,坐下后便毫不客气地端起饭碗,吃到一半却发现那些鱼无一例外都被挖去了眼睛。鱼头上只留下两个大小整齐的黑洞。

“你们这里吃鱼都这样?”鸣人用筷子拨了拨鱼头。

山门三郎正替客人倒茶,闻言只笑了笑:“村里的老人眼神不好,以前夜里见了亮东西以为家里进了贼人,久而久之便留下了这个规矩。”

这个解释既牵强又无趣,鸣人还想再问,村长的妻子已经伸手将鱼盘往地炉旁推了推。她的动作过于迅速,瓷盘底部擦过木桌,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。

“那挂蓑衣也是规矩?”佐助冷不丁的开口。

山门三郎神色一怔,随口打哈哈道算是吧,佐助只冷哼一声,并没有再说什么。

晚饭后,山门三郎为两人安排了相邻客房,并再三叮嘱戌时以后不要随意出门。临走以前,他在纸门外停住,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回头补充道:“夜里若有人敲门,先看看门纸下面。”

鸣人靠在门框上:“看什么?”

“看鞋。”村长的视线落在门槛上,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,“山上潮湿,夜间回来的人鞋底总会有泥。”

“如果没有呢?”

山门三郎抬起头,像没有料到他会继续问。他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,随后又恢复成那副和气模样:“那大概是风。”

空气一瞬间凝滞。漩涡鸣人没有继续追问,村长将纸门缓缓拉上,只在完全合拢以前留下了一道狭窄缝隙。黑暗中的一只眼睛从缝后望着他们,分不清是山门三郎仍站在那里,还是外面的夜色恰好留下了一个相似的形状。

片刻之后,纸门彻底闭合。

廊外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一步,两步。

走到第五步时,声音忽然停住。

过了很久,第六步才在门外响起。

5.

入夜后的妙木村比鸣人记忆中安静许多。

乡下村落,没有在街町回荡细弱游丝的三味线,没有电车与车轮,也没有东京夜里永不停歇的人声。风从山林深处穿过,掠过屋檐下悬挂的编织,带起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。

漩涡鸣人没打算遵从村长“入夜勿出”的叮嘱。

他在客房里等到全村灯火渐次熄灭,便穿好外衣,提着手电筒推开纸门。佐助已经站在廊下,像是早料到他会出来。

“你倒挺自觉。”鸣人压低声音。

佐助走下木阶,鞋底落在湿润泥土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“明知村长不让出门还要四处乱走,果然漩涡警官和传闻中一样缺乏规矩。”

“你听过我的传闻?”

“没有。”

鸣人看了他一眼,慢慢道:“你说谎和说实话一样讨厌。”

两人沿着村中小路缓慢前行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纸窗后的灯光都被刻意遮住,整座村庄像在天黑以后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鸣人用手电扫过道路两侧,没有看见一个人影。

更奇怪的是,村中听不到蛙声。

妙木村四周水田、溪沟密布,正值春季,按理说夜里应当处处都是蛙鸣。两年前鸣人来时那声音甚至吵得他整夜难眠。可现在山中风声、屋檐草结与两人的脚步都清晰可辨,唯独蛙和蛤蟆像从这片土地上彻底绝迹了。

两人走到村尾时,看见一座半埋在杂草中的石碑。石碑背靠山林,表面覆着厚重青苔,若非佐助的手电光恰好掠过,很容易将它当成普通山石。

鸣人用靴尖拨开杂草,露出碑面上几道浅淡刻痕。

那些符号与宇智波乐房外墙上的图案相似,却并不完全相同。线条在石面上交错延伸,部分已经被苔藓侵蚀,只剩下一些类似音符、眼睛与蜷曲尾巴的残形,互相缠绕,扭曲。

佐助蹲下身,用手帕隔着指尖轻轻擦去表面水迹。他看了很久,眉头渐渐皱起:“顺序不对。”他顺着其中一条刻痕缓慢移动手指,“如果把它们当成音,这一段从中间开始,中间结束,没有开头,也没有结尾。”

鸣人照着另一侧:“也可能本来就是残缺的。”

“不。”佐助抬起头,神色少见地显出几分困惑,“更像……”

风从林中吹来。

两人身后的草木同时向一侧倾倒,随后,一道极轻的声音从更深处传出:

“漩涡长官。”

鸣人猛然回头。手电光束穿过树林,只照见一排湿漉漉的树干。声音来自山路方向,沙哑而模糊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呼喊。

“谁在那里?”鸣人提高声音。

没有回应。

两人越过石碑,沿声音传来的方向进入山林。道路起初尚能辨认,泥土上留有新鲜脚印,像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经过。可走出数十步以后,雾气便从林间缓慢涌出,覆盖了树根、山石与远处道路。手电光落进去,只能照亮面前一小片乳白,越往前,反而越显得黑暗。

“这条路通向那个洞穴,龙地洞。”鸣人压低声音,“两年前就是在前面发现入口。我记得左边应该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杉树。”

话音刚落,雾中便显出一棵焦黑枯木。树干从正中裂开,形如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
鸣人走到树旁,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。那棵树虽然位置与记忆相同,断裂方向却恰好相反;两年前焦痕在树干右侧,如今却出现在左侧,仿佛他记忆中的景象被什么东西隔着镜面重新摆放过。

“有什么不对?”佐助问。

鸣人摇了摇头:“继续走。”

山路不断向上延伸。两侧林木越来越密,枝桠在头顶交织,将月光割成零碎而苍白的斑点。鸣人几次掏出怀表,分针却像被潮气黏住一样移动得极慢。他们明明走了许久,表盘上却只过去不到一刻钟。

“你听见了吗?”佐助突然顿住,问道。

鸣人侧耳倾听。林中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,佐助的神色在手电暗光下显得格外苍白:

“弦声。”

随后佐助的目光越过他肩头,直直落向身后的雾气,像那里正有人拨动一根极细、极长的琴弦。

下一瞬,一阵湿润的脚步声从他们来时的路上传来。

啪嗒。

啪嗒。

声音缓慢,沉重,每一步都像赤脚踩进积水。金发警官立刻转身举枪,手电光在雾中来回扫动,却始终没有照见来者。那脚步走到距离他们不足数步的地方,突然停住。

雾气轻轻翻涌。

有什么东西伏在地面上,轮廓低矮,四肢向外弯曲。它在光线边缘一闪而过,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鸣人只看见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,以及眼睛中央竖直狭长的瞳仁。

那东西随即跃入草丛。枝叶摇晃数下,很快恢复平静。

远处忽然传来鸡鸣。鸣人抬起头。山林上方的天空仍旧漆黑,月亮甚至没有移动多少。可随着那声鸡鸣,四周雾气开始迅速淡去,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道路也渐渐显露出来。

两人顺着道路继续向前,没走多久,前方竟出现了熟悉的木制鸟居。鸟居旁的老榉树在夜风中摇晃,枝上挂满湿漉漉的蓑衣。村庄的屋舍安静伏在后方,仿佛他们兜转许久,不过是沿着山路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最初的入口。

鸣人收起短枪,看了眼怀表。

从他们离开村子到现在,表盘上只过去二十二分钟。

“看来只是迷路。”他合上表盖,语气却不像自己说得那样轻松,“山雾改变了方向感,灯火可能也是哪个村民留下的。”

佐助站在鸟居下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抬头看向树上的蓑衣,依旧像白日那样从左到右缓慢清点,随后眉间浮出一丝极淡的疑惑。

“白天这里挂了多少件?”他问。

鸣人顺着望去:“谁会记这种东西?”

“我记得是十三件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十三。”

鸣人不耐烦地看他:“那有什么问题我说?”

佐助沉默片刻,目光停在树枝最内侧。那里有一件尺寸极小的蓑衣,像是给孩子穿的,草叶仍旧向下滴水。

“白天没有最里面那件。”他说。

风从鸟居后方吹来,十三件蓑衣同时轻轻晃动,草叶彼此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两人回到村长家时,屋内没有点灯。山门三郎夫妇似乎早已睡下,客房的被褥仍保持着离开前的样子,地炉里的灰烬却已经完全冷透,仿佛数个时辰未曾有人添柴。

夜色一点点变得浅薄,木屋下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。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贴着地基,从房间一端缓慢爬向另一端。经过鸣人枕下时,那声音停住了,木板也随之微微凸起,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将重量顶在了同一个位置。

鸣人睁开眼睛,没有立刻起身,黑暗中佐助则坐在窗边,试图重新写下石碑上的符号,久久没有移动。

木板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。

随后是第二声。

节奏缓慢而生硬,像某种并不熟悉声音的东西,正一下一下试着记住敲击的间隔。每到第五声,它便停下来,在地板下沉默地等待片刻,然后重新从第一声开始。

佐助抬起眼睛。鸣人与他隔着黑暗对视,谁也没有开口。

第三遍曲调响起时,地板下的声音终于多出一个新的音。

不是鸣叫,也不像人声。

更像有人将耳朵贴在木板另一面,听了很久以后,终于学会了如何呼吸。